NYC Story 7: Under the Sea

过去的两周里我一直是满负荷连轴运转,每天从7点半起床8点开始工作到晚上11点半然后12点半左右睡觉没有间歇。我选了历史新纪录的六门课外加TA,绝对是疯子。昨天在seminar上做完 Fabian的presentation讨论精彩的经典理论的间歇,我一直很尊敬的教授轻描淡写的说,History is European。半是喃喃自语半是肯定的说了两遍,还加上个we all see, you know. 我咬破嘴唇才忍住没有脱口而出IN WHAT SENSE。那一瞬间我觉得毛骨悚然:无论再怎样彬彬有礼用各种理论强调world art,内心深处还是深深的Euro-centric。当时被震的愣愣的我今天和弗兰君喝咖啡的时候才缓过气来破口大骂:看看左边就说european, 看看右手就说oriental,怎么不照照镜子你个自我膨胀无知的美国农民,你当然觉得欧洲人有历史,因为400年前,哦不200年前你们还是 Aboriginals(土著)呢!!!弗兰君接口说当中国人在讲老子庄子论形而上讲史可明鉴的时候欧洲人还在野外挖洞或是裹皮毛呢!然后我们一起回想起 某电影里希腊人的岳父面对着美国女婿说你懂个屁,我们在柏拉图学院里讲道的时候你们的祖先还在树上晃荡呢。
你不知道并不等于世界不存在,你不理解并不等于这世界是错的。知道的越多无知的范围就越大。这些我在12岁时读的哲学绘本里用一个气球就解释明白的东西,却被当作是后现代理论。
那 你忍住了?弗兰君觉得不可思议。我点头,取而代之我狠狠的教训了另一个傻乎乎的phd,居然说india has been excluded for long long time,我就开始反问,in WHAT SENSE and in whose view? in what historical context did you come up with this (ridiculously stupid) idea? you have to know that European, up until the 15 century, never matters, it was not the center of the world. you know that right? 弗兰君盯着我,说你就那么直说了,我耸肩。弗兰君摇头哦yangyu你确实是不可思议。
弗兰君最近有时会叫我yangyu,他说这个名字听起来简洁凌厉甚是真实的我。开学仅仅两周弗兰君和我都意识到我们都变了,变的自我中心自信锋利尖刻缺乏耐心又充满嘲讽。弗兰君和我的对话也变成机智打趣挖苦自我吹捧掐断对方,旁人听起来像两个人互相扇耳光,一口一个shut up。更多的时间我们两个一杯咖啡泡在咖啡馆里面对书本和电脑锁住眉头。PHD第三年确实不一样,Oral Exam像一个炸弹来提醒我们要在极其有限的时间里完成永远无限的阅读和写作,所以弗兰君,最近偶尔叫他Harr Feltens,和我都语快口气极冲,因为我们只是没有时间和人敷衍,也没有耐心去做出Nice的模样。
上周末是整整两天从早到晚的学术大会,Pitt老友留宿三天,外加写Response paper,posting,从市中心把长180cm重重的古琴抱回家又恰巧赶上地铁浸水人们都去挤1号线,我故意每天晚上不关严门所以早上7点半那大胖 猫的体重就能把我自然弄醒,然后一天眉毛都不皱一点平底鞋快步近乎小跑却一点声音没有的穿梭奔波在教室图书馆之间。一周7天一天24小时日程表上永远有未作的做完的还有让人觉得WTF的,鲨鱼海蛇热带鱼水草水母,我压力很大但是我能够应付。

星期三中午下课匆匆往另一个教室赶,走到楼梯间, 平滑的花岗岩地面上有大概一厘米的隆起的平板,我没注意于是脚绊了一下。我以为只是踉跄一下的时候整个人突然飞了起来。先是向空中腾飞半周,然后两手臂直直的向前伸展,整个人如滑翔机一样啪在光溜溜冰冰凉的地上,为止住全速滑行我就势打了一个滚然后小猫小狗一样手脚蜷缩仰面朝天脑袋还歪着。终于定住的目光对上身边的后辈,两人都一脸呆滞。后辈吓坏了说你没事吧,我拍拍膝盖拾起甩出八里地的大包,摇摇头,没事,这就是所谓的WTF moment。我神奇的运动神经动物本能又一次保护我摔出二里地也只是手臂凉凉膝盖稍微有些痛连丝袜都没破。

弗兰君对英格兰一直很着迷。我从来没有去过英格兰苏格兰或是爱尔兰,曾经的英伦幻想也在碰过几个废柴或是bitches之后彻底破灭,只把曾经的热情封存在英国的几个男演员上。今夜偶尔打开弗兰君推荐的电视剧,重新看到老派黑风衣的绅士与习惯低头快走的优雅淑女散步在那种只有在英国才有的绿树背景里,。理智,克制,和克制下微妙的感情流露,竟一下子让我湿了眼眶哗哗掉眼泪。弗兰君的小说趣味和我一点也不一样,把我逼疯的晦涩阴沉节奏缓慢的喃喃自语反而令他心情愉悦,而剧里低低的节奏缓慢的钢琴声提醒我,和外表柔软内心坚实强大的德国先生不同,我是多么外强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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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C Story 6: 女巫的绞刑架

学术其实如巫术。

凡夫俗子的生活里世界是线性发展的,前天昨天今天明天后天,日冕沙漏广场上的大钟都在提醒你,时间一份一秒地流逝,两人错过就永不再相遇一人青春不再来。每个人都各自走在一条直线上,相交,分离,一生划下一条长长的孤独的轨迹。

世界真的是这样的吗?想像一下在发明日冕以前的人类,观察日升月落星晨满天春夏秋冬自然万物生生不息得出的结论是什么?不是线性,而是循环啊。日出日落月升月降树又绿了又下雪了,自然是一圈一圈的循环轮回的啊,宇宙不也是这样的吗。人的生命也可以是循环的,生,死,死而复生,所以佛教的六道也许就是真实的一种显象。

你在算命的巫婆面前沉默地摊开手掌,任她细细观察密密麻麻的掌纹。凡人眼里没有任何意义的纹路在她眼里聚集成无数的线索密码藏着无数有关你的人生秘密。她盘腿坐在那里,微眯的眼睛里闪着微光,在她面前展开的你看不到的浩瀚宇宙的空间里无数被称为过去的琐事凌波闪动,你的生辰八字或者一只卦签若隐若明地引领着她穿梭其中,那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只是那么一闪她却接到了指示,于是一条循环的链条被串起,过去的珠子一闪变成未来的齿轮。于是她一直挣扎的表情,扭曲的躯体终于舒展而重归平静,叹息一声缓缓张开双目,你被吓了一跳,那是一双多么苍老而清澈的眼睛。

所谓线性时间是与纪念碑一样的重大事件联系在一起的,单一的强者叙事。那些被称作过去的微尘,一直漂浮着充满着整个时间空间,等待着历史学家的Magical Touch而灵光一闪变现成现在和未来。历史的浩瀚空间是多元交错混杂的而时间是变化而循环的。古人说历史可以明鉴不是说过去为未来提供参考,而是说过去会以未来的面貌重现在我们眼前。如何接收到那些暗示,看到那些微光,就是所谓的训练。好的历史学者是侦探,从支离破碎的线索中找到证据结论。天生的历史学家是巫婆,一眼就望到微尘混杂的多元空间感觉着时间的轮回而抿着嘴自得其乐。杰出的历史学家是在人间穿行的女巫,举着历史的火把指引人类走离单一漫长黑暗而压抑的隧道。

我眼睛里闪着小小的灵光,说真相就是循环啊。满课堂的研究生们一脸憋屈愣愣地冷冷地打量着我。我并不在乎。浮现在眼前的是在壁炉前喃喃自语而易于陷入沉思的Benjamin。Benjamin是我最慈祥的祖父,他那被人类称作是迷宫式的晦涩文字读起来比下午茶的松饼还要可口比冬天的手炉还要贴心。无论多凌乱的掌纹或是多风马牛不相及的细节,他总是一眼就看穿,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混浊不清的。然而Benjamin最后也饮了苏格拉底的那杯鸩酒。在这一点上,人类真是个奇迹,永远准确无误地把女巫送上绞刑架。

做学问的女子都像算命的巫婆。眼珠动来动去,眼睛深处藏着闪光,经常抿着的嘴角时不时弯起一丝打趣的微笑。动作说话都像梦游,都流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忧伤,好像一直带着被撕裂的伤口无尽地行走一样,笑不到深处。

做研究就像跳大神一样,全身心都凝聚起来耗费所有力气在浩瀚的空间里审视所有的微尘。女巫有蜡做的翅膀,能翱翔天空也能被太阳烤化被爱琴海吞噬。做学术在他人眼里也许是孤僻的,可我过的很热闹。有时我衣着考究在party上舒服地沉默地喝酒耐心听着人类关于这个世界和历史的陈腐论调,为了避免被送上绞架但其实我并不在那里,线性生活里我头发蓬乱套着宽大运动衫别扭地盘腿蜷在椅子里袖子撸起一只手抚着耳垂眉毛盯着一杯咖啡发呆,也是因为我不在那里。我直面所有人的眼睛嘴巴,还是因为我其实不在那里。我的眼里是浩瀚的过去,心里问着耳里听着Nietzsche的雄辩告诉我如何不坠落到黑洞里面。

我看到的,感觉到的,认识到的,虽然是同一个世界但不在线性轨道上。世界在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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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C Story 5: 夏日香气

我回来的第一个晚上窝在乱糟糟的床上草草睡去,第二天清晨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头上忽然轰的一下吓的我差点没跳起来,勉强张开眼睛,面前一只大脸猫盯着我。我扭一扭身子给她腾出地方,闭着眼睛把手指伸向她从脊背到头额一边继续大睡一边给她做按摩听着她舒舒服服地呼噜声。白天下午的时候这猫赖在沙发上,互相对上一眼我便知道这时候要是碰她肯定挨咬,果然试探性地手一伸,迎面就是一口。傍晚她会跳上我的书桌注视着窗外10厘米不到的绿树杈上欢乐的鸟儿,跃跃欲试地隔着纱窗伸爪子心急。

我从来没有养过猫,但我好像天生就知道,也只知道如何和动物相处。这学期我搬到学校北面的住宅区,周围没有超市没有面包店没有本科生,每天走到最近的咖啡店也要10分钟,学校要15分钟以上。今天中文去和Frank吃饭时愣是走了20分钟还走出一身汗。远离便利我反而觉得更舒服一些,一个人每天走来走去,去看音乐剧,去买锅,很是自在。

夏天邮寄的书还没有到,衣橱里的渗水还没有人来修,于是我的和服裹着和纸便躺在书架上与一堆茶道具一起提醒着我那真是一场美梦。秋季课程很多压力还是一如既往如泰山压顶。开学前趁打折去买了一只昂贵的Le Creuset锅,小小一只打了五折还花掉我150块美金。去了健身房肩膀却还是酸痛,每天点一根从京都带回来的香,屋子里暗香流动,盘腿坐在椅子上翻带回来的两本用le Creuset做日本料理的食谱。

听起来是不是特能装特能摆谱?明明回到纽约却愣是把自己沉醉在日本的香气里面不肯清醒过来面对现实。可是如此拿捏摆谱又有何不行呢。我希望自己在30岁前慢慢地形成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比如早睡早起,瑜伽,清淡食物,步行。对于物质减少数量,提高质量,固定牌子,走昂贵而耐用的老派风格路线。为什么呢。我在这个秋天突然明白,艺术史博士生的HARDCORE们都会被自然而然地养成类似的生活习惯:大家都在早上7点钟回邮件,都会在开学第一节课就决定这门课期末要写什么paper,男生都有一双Tom’s的布鞋女生都背一只Longchamp大包(因为它可以每天承重15kg的书籍而不断带),人手一只smart phone一只昂贵的钢笔一只moleskine的黑色软皮本,擅长讽刺和写作。我是在第三年才发现,原来这些看似遥远如古代日本艺术品的习惯,也一点点地如日本美术史一样渗透到我的骨子里。

这种Hardcore的生活毫无疑问是昂贵的,自古以来艺术就不是穷孩子的铁饭碗。所以从这个学期我一方面开始节约不必要的廉价购物一方面开始打工赚补贴,一边走老派风格一边悄悄地溺爱自己。就像夏天最后借我地方住的同学一样,简单自然而素朴优雅。

韩剧里女人的香气也即将散去。纽约秋雨连绵,一阵雨一阵凉。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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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C Story Grand 0: 萍水相逢

飞机降落在La Guardia时,看了两次日出的我疲惫不堪,整个登机楼层没有洗手间,唯一一个女洗手间前排起长蛇,行李车居然要5美金。我弄了三个大包排shuttle bus,好不容易颠沛流离踉踉跄跄上了shuttle bus后被前面两个欧巴桑的无聊对话烦的要死。最后一排靠窗座位很窄阳光很晒,我的脸上都是油脂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嚎叫我要回日本,心情差到极点。车照例是满员,最后一排都是亚洲人,旁边的亚洲人不时扫着手里的导游书,书皮左下角有个小小的T mark。我嘴角翘起一丝微笑,TSUTAYA。车窗掠过一片片粗糙的风景,我心情越发低沉却无所发泄,最后定了定神装作满不在乎地问,来旅行的啊。对方被日语吓了一跳,本能说是啊。于是便开始了一路叽叽喳喳。眼看着车行驶过桥进入曼哈顿,我突然念头一闪故作淡定说我反正这两天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领着你逛逛纽约。其实我哪里闲而且对纽约也不熟。话说出口便等着拒绝,以日本人的性格八成我也该被拒。后天怎么样?轮到我眉毛一挑,刚要答应话到嘴边一转,后天不行,要见导师。明天吧?最后说的是如果愿意晚上邮件联系。都是这样的嘴上说说,实际都是石沉大海。结果晚上来邮件的时候我真的惊讶了一下。哦,还真的没有客气。大半夜的我不顾倒时差查地图问了一圈餐厅。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暴风雨过后的纽约干净漂亮,我站在union square的集市边上东张西望。说实话我都没看清那日本人长什么样。我一边喝着1 dollar的果汁一边努力回想,个子不太高,长相清汤挂面的吧。结果还是我先认出他。这哥们根本也没记住我什么样子。他也弄了个1 dollar的果汁一边喝一边看集市,看着红红绿绿颜色缤纷样式奇异的蔬菜水果我反而兴致大发。阳光下两个人一路向soho走去。

是个文静的小孩,还很会察言观色,是我的结论。其它聊的什么不太记得了。我话也不是太多,毕竟对方是第一次来纽约眼睛要看的太多大概也没心思闲聊。凭着超能力的方向感一次找到朋友推荐的餐厅,藏在一条荒废巷子的尽头。心里的忐忑不安在看到漂亮的waiter时放下心来。鱼肉非常好吃。骗他吃了颗酸极的橄榄,看他缩成一只苦瓜脸觉得很好玩。結局、なんとかなるね。两个人笑。京都出身的孩子,大都有着那个地方特产的淡定和矜持。吃饭巨慢的我眼角扫到他一言不发地恰到好处地居然同步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小口三明治,眉毛一挑。不愧是做银行业务与客户打交道的,还真是不着痕迹的圆滑,老成啊这孩子。

三年来我第一次像个游客一样,在soho购物吃饭,去wall street看金融历史,坐船去看自由女神,登上empire state building一览众生。我和他说五年前自由女神岛上有一个温柔好看的警察。他问什么样的人是好看的,我瞇着眼睛说就像威尼斯渡船上的水手,那种知道自己漂亮的。他笑说哦还真是。那你的type是什么样的啊,漫不经心的闲聊。温柔的人。漫不经心的回答,话尾淹没在喜欢山还是海的琐碎的对话中。阳光照在海上一片金灿灿中海鸥舒舒服服地浮在海里随波逐流。长椅上我安然晒着大太阳瞇着眼瞧着远处的摩天高楼,我一直忘了纽约是座岛。旁边坐着的他被阳光晒的有些难受的晃晃脖子却依然忍着没有说话。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无数次背着大包跋山涉水翻山越岭。跟着初识十五分钟的驴友徒步到没有手机信号的深山,夜宿喝酒谈天烤火。和素昧平生的人拼车到冬天的高原看牦牛,夜里在湖边数星星。抱了满怀的水果黄瓜塞给没说过几句话的江白,或是切了一大堆西瓜桃子四处送火车上的路人和乘务员。那时的我就对萍水相逢的人格外友善格外信任,然而旅途过后那些交换了的联系方式就躺在抽屉里不知所终我也并不觉得可惜。归根到底萍水相逢就是一种露水缘分,被现实的阳光一照就该蒸发。

于是即使后来的现在,当我觉得可惜的时候我也只是仰着脖子瞇着眼抿住嘴晒太阳。太阳渐渐就不晒落山了,在empire state building上看到的日落带着一点点落寞,反正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我和一个喜欢冬天参加滑雪板大会夏天冲浪的路人甲一起过了愉快的一天。晚饭前互相客客气气地道谢道别各奔东西,没有联系方式故事也没了下文。一拍即合二拍两散。

回到纽约第一天。异乡,萍水相逢,是种缘分也许还带点浪漫,亦是一种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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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C story 4 Gloria Gloria Gloria

“You are not confused.” 这一句话把芥末小姐噎的说不出话来,其他人笑着解围说oh Gloria, you are so german.

我们进行了如下对话。

What is your minor field?  因为你的major和我一样。

well, i don’t know.

then, what is your major field? 我是明知故问

yes, my major field is definitely japanese art。你在搞笑,大一的本科生才会说是日本艺术。我问的是研究生级别。

i mean, modern, premodern?

well, from 1200 to present.

WHAT WTF? 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大学的日本艺术史是从1200开始分类的,疯了,1200还是Heian period,疯了还是文盲?

why 1200?

well I am so confused. the HANDBOOK (哪门子的Handbook)said we are going to have, either ancient to 1200, or 1200 to present, so i am so confused.

“YOU ARE NOT CONFUSED. Japanese art history from every university is divided around 19th century, you should have known that.” 于是我是脱口而出。

脑子是芥末做的啊。Have you ever talked with the prof?

well, last year, once.

于是我确定,这人肯定一,大脑也是芥末做的。二,一边打着小算盘一边装酷。装什么装,日语水平连三年生都达不到,就敢指名道姓直呼教授不带前缀。连最基本的日本艺术史分区都不知道,就敢在我面前翘着尾巴翻着白眼游来游去,简直是当血盆大口的下酒菜。

我其实心情不好。因为我的导师在所有小的地方都同意,赞同我的想法,唯独两件大事,一个是明年去日本的事,还有一个是选GP课的事,都把我的意见否的坚决地不留任何余地。我两次尝试努力,得到的是愈发坚定的拒绝。他和我一样,都不喜欢纽约,觉得纽约agressive, rude。却依然认为我应该留在这里一年,也就意味着我还要在纽约再多留一年。

I am sick of living in new york. I SO HATE IT.

新学期伊始,我选了8门课,觉得难以呼吸。现在减少到6门,依然被所有人惊呼,Gloria, you are crazy!

即使决定放弃学术,let it go, be easy。 但是嗜血的本能还在把我往角斗场上逼。明明是鲨鱼愣要淡定做食草大鱼,Gloria, you are just being Gloria, and you are truly Gloria, crazy, sharp, and eccentric Glo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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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C Story 3 长话短说

Jonathan走前最后一次夜游我偷懒没去,找了借口躲在家里拿新买的昂贵的Le Creuset铁锅做饭,吃的饱饱撑撑的。第二天大清早弗兰君发来一条短信,亲爱的,我昨天和我妈说你一直愁出嫁的事儿了,我妈说你不要愁,这世界上有的是离婚的迷人男人,他们既迷人又对女人有经验,最好不过了。我读完短信盯着屏幕两秒又看窗外,我没倒反时差吧,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剪了头发就成了很自然的天然卷,换了很贵的洗发液。第一天上课,和嘉一起买的小黑剪裁休闲西装非常给力,配上收腰红裙子细长项链穿上高跟鞋挽起卷发很专业很亮眼。略带辛辣的男款香水就像我的保护罩,让我足以微笑着下巴微扬气场十足地忽视芥末小姐。混日本艺术圈连前辈都不打招呼架个比脸大的黑框眼镜手臂上一堆刺青连日语还在学みんなの日本語就敢在大家面前拽,你以为modern japanese art是装酷呢还是真傻呢。

和唐僧男喝咖啡通气。这人真是八面玲珑,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能顺上茬,只有弗兰君一物降一物把他噎得一愣一愣。我和他炫耀我弄了个半个date他说哦你真是奇女子。结果同样的炫耀提到弗兰君面前,弗兰君就问了一个问题,他请你吃晚饭了吗?我愣住,没有啊。弗兰君噗地一甩鼻子,那就不是date,你还什么半个,搞什么笑。我当场爪子就挠向他脖子,掐死你算了说什么真话。

Le Creuset的锅相当沉,力大如我都只能双臂全力才能勉强移动。这几天一直吃撑,一天本来想做牛肉金针菇,结果味觉上完全是一锅鸡汤粥。我真是奇人。

每天不到12点就睡,早上8点起来。只有星期四比较放松晚上去看了broadway,我说过的吧,享受生活。Billy Elliot,打分7。后半演的好,父亲的克制下的激动和小男孩的爆发舞蹈。前半有些过于闹了,倘若20岁还觉得挺好,现在这岁数就觉得表现地有点艳俗了。还是电影好,那种英格兰的素朴和力量都很震撼。

回来又看了两集韩剧,一下子就夜里三点了,不好,赶快去睡觉。

体重141pounds,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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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C Story 2 一杯鸩酒

有一点我确实是想念纽约生活的,就是烈酒。当然要找对party:无聊的美国人大多数只是当地啤酒。艺术史学者们大都喜欢white/red wine,而只有到了东欧或是疯子家里才会排列着一瓶瓶Vodka, champagne, Martini, Tequila。星期六晚上8点半到Jonathan家里时,他们已经灌掉大半瓶shampagne。高脚杯里挤碎两颗鲜艳通红的cranberry,淋上shampagne,举杯齐致:让CU去死吧。Jonathan决定退学,搬回加拿大暂时休养生息准备转行法律。Amara从古代转到近代换导师重新开始。我下了决心退出学术圈。三人在这一年的尾巴上剧变的稀里哗啦。

从小我就是这样的,下决心之前犹豫不决反复琢磨思前想后,然后一旦下定决心就决不反悔毅然决然一干二净。大三的时候一直犹豫是要工作还是考研还是申请出国每天缠着老师问来问去那些烦人的细枝末节。直到9月秋高气爽的一个下午去听许久未上的哲学课,下课后就又去找老师,说我决定走学术的道路,因为如果有一天我听不到这些清谈我会死的。世界是一只巨大的兔子,爬上兔毛尖看到世界的真相注视着这个星球与这个星球同在是我认为的幸福,而学术是通往幸福的道路。

一天24小时里平均睡觉7小时,梳洗洗漱2小时,吃饭2小时,交通杂事1小时,一天基本生存时间就要12个小时。选择了学术的我觉得这12个小时有8个小时都是浪费时间,我宁愿不吃不睡不出门也要去读透那一本本大家作品,费劲脑汁去想透那些玄理。就像法国街头的流浪汉,衣衫褴褛却心满意足,手里捏着深奥难懂的册子而自觉与Benjamin心心相通。

出国四年。在pitt的窗前伏案读书从天暗到天明再到天黑,伴着一桶桶冰淇淋咽到肚子里的Benjamin,用旅行箱还到图书馆的书,后来在阴冷的地下图书馆里冻的手脚冰凉浏览一本本图册,落地窗前食不知味地嚼着沙拉听着教堂钟声从阳光明媚到万家灯火看着从左桌脚转到右桌脚的一摞摞各种文字的硬皮软皮书。我是真心喜欢学术,才会那样实在,不眠不食而在书海中自觉其乐。现在的我虽然尚未毕业,但去任何一所中等美国大学教亚洲艺术史都绰绰有余。日语接近英语的水平,阅读能力更高一筹。一个晚上读完一本日本小说,或是用日语写小说。毫不退让地和最倔强强硬的德国人争辩学术问题,说出的道理锐利的让美国人不敢说我是解语花而只敢开玩笑说我是Con子转世。吃了那么多墨水却依然没有长成一只书卷气的竹子。我反而出落成一只强大的亚洲鲨鱼。是被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纽约和CU的艺术史学部磨砺出来的。微笑里带着锐利,低垂的眼角却流露着张扬,与那些个性强大的同僚们站在一起聚成强大而狂妄的气场。

香槟空了,切换到Tequila混apple cider,烈又有苹果的酸甜入口刚刚好。Jonathan是我所见过的最有学术天赋的孩子,但显然他不是鲨鱼的料而是成了纽约的鱼饵。incomplete, broken up with long-term boyfriend,最后他留了一架子昂贵而沉重的建筑史的书给我们随便挑选。在书架前晃晃悠悠从上扫到下选一摞又回到桌前继续喝酒。晚来的哥们站在书架前继续挑,手要碰到我的那摞书封皮的瞬间听见甜腻腻的卷音从远处迅速飘来,嘿,那些已经被选掉了。他回头看我一眼,捏着杯子继续倒酒的我耸耸肩附送一个甜腻腻的微笑。

我最终认识到,学术并不能使我幸福。学的越深对这世界看的越透就越明白,世界的本质是悲伤的。世界运行的系统,那些诸如资本主义的规律,其实是超越人类控制的而扼杀个体的,而个体要终生孤独冰冷一生才会获得自由。认识到那点令我哭了整个一个春天。学术本身的悲伤之外更令人难以招架的是,我本以为学术是个安静的圈子,一个人研究那么一点事物。可是无论美国还是日本的学术圈子,出奇地窄而人間関係都错综复杂如履薄冰。当初令我逃到海洋那一边的狭小的热带鱼缸现在竟然每天身处其中,鲨鱼如我也屡屡碰壁而被荆棘水草勒的血痕累累。

Jonathan说每次坐在书桌前就开始panick attack,8月初的一天突然觉得自己何苦呢,便开始收拾屋子搬家办手续。我在日本舒服地呆了一年,粗茶淡饭水果蔬菜,每天步行一个小时,最后一个月每天瑜伽跳舞近2个小时,泡热水澡蒸桑拿1个小时,皮肤和身体都舒服的不得了。也是8月的一天我终于承认,学术不能让我幸福,然后呢。

博士还是要完成的,我没有那么幼稚大脑也没有那么发热饭碗还是要的,只是把主要精力转移到曾经以为是浪费时间的生活本身。吃饭,吃什么样的饭,睡觉,睡几个小时的觉,锻炼身体,锻炼舒展哪些肌肉,和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度过什么样的时间,将成为我的重点。

在Jonathan家喝光几瓶烈酒,微醺的时候依然不忘拎着两大袋子沉沉的建筑书籍走回公寓。纽约于我是杯烈酒,痛快地饮了,热辣辣地如咽毒药,痛了难受了,再见还是会犯酒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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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C Day 1: 泪水无尽

早上五点的羽田机场和下午五点一样,只是人更少一点安静一点而已。来来往往的女人们脸上丝毫不见疲惫,逛商场一样地小声谈论着天气生活什么的。我一个人对着三个打开的大行李箱,盘腿呼噜噜地吃着热乎乎的关东煮,反而显得格格不入。我也不在乎,原本就是大热天的卖关东煮的便利店更怪吧。

肚子里填了热乎乎的关东煮之后整个一个晚上的寒气终于散去,日出时分登上飞机,乘客不多,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身边居然有空位,就这样居然还卖1400美金一张单程票。旅程格外平稳,Delta的设施也出乎意料地好,看了一圈电影,调整时差的睡觉。在同一天内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飞机格外平稳的降落在Detroit,landing in America.

从降落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想回日本。入眼的一切都显粗糙,时时刻刻提醒我日本是多么的整洁有序,井井有条。甚至连美国人那随时随地喜欢和陌生人搭话闲聊的亲切感,对我来说只是徒增旅行的疲惫。问我有没有带食物我说没有检察官扫了一眼三个大包说去过一边食品检查。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干嘛往你这倒腾好吃的,当场就想甩给他。

哥大一定是恨我。封了我的email,不给我fellowship letter, 不给我分房,最后竟然不给我支票。星期五去取支票时那些慵懒肥胖的职员们手一摊没有。我说email说是7天肯定到,问了一圈电话说是你的支票还没下来呢,找我们没用。跑到系里,新上任的废柴秘书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打电话对方也不在,你去lower library 问吧。又跑,又解释又传条又等好半天之后,小职员悠悠传下来一句指示,可能下周五会到吧。当场疯魔掉,说你今天必须给我支票,因为我口袋里只剩5美金了。小职员看看抽风的我,说你等等我去找老板。老板悠悠地,说国际学生的支票改成两周到了,所以肯定是下周。我说那我怎么活,老板说,这样吧我们有emergency loan系统,你用那个吧。我一边在表格上签字,一天下来的委屈一个忍不住竟化成豆大眼泪劈里啪啦往下掉。一路哭出去,竟然把我逼到在大马路上哭的像个婴儿,算你够狠。

一边哭一边继续跑杂事,一路被路人问are you ok? need any help? 都只是捂着嘴摇头。最后红着双眼回到系里去报告那支票的事情,系里的废柴见我就说嘿嘿嘿我翻到你的一张支票也许只是以前剩下的小额TA费,但是总能撑过这周末,系里的会计一边拆封一边说如果是一年前的支票肯定过期啊。

打开一看,就是我的学费支票。两个废柴说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哪样?我在心里恶狠狠地直骂,脸上还是露出笑容一个劲地道谢。

钱到之后就去弄电话,费了3个小时终于付清欠费,又弄了个新号码,正式回归纽约。

星期四和导师谈话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憋的我从下午哭到晚上。

纽约于我就是个大泪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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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pan Extra Day 13: Packing Home as a life style

前一阵子翻译的打工稿子让我越发觉得,没有个性就没有伟大。当然只有个性那是烂人,个性,外加强大的意志和谨慎大胆的计算,通常一个人的命运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最擅长最得意的就是打包。我可以把在德国住宿一个月的行李全部打包在一个机内携带行李尺寸的行李箱里,一个星期的行李弄成一蓝色小书包。登山的时候我带的东西最轻飘飘却从剪刀到橡皮筋一应俱全。师姐的行李也是我给包的,估计当她打开仓库的时候都会被那井井有条的秩序吓一跳。打包的技术是从爸爸那里学来的,我最喜欢看爸爸计算狭窄条形空间,处理柔软易碎的东西的处理和井井有条地组合排列事物。结果就是,当我打出的40L的登山包,比别人的登山包的重量大概要多上三倍,基本上除了虎背熊腰的我别人都是背不动的。

五年里搬了4次家,中美,美国内城市间,中日,日本内城市间,日本到美国。越发觉得物品确实是越少越幸福,俗话说的less is more。搬家前见朋友见了一圈。世界上神奇的事情之一是13年未见的老朋友见面觉得啊,没变,反而更加熟悉。

2011年8月30日凌晨零点,三个箱子一个背包搭夜行大巴到Haneda羽田机场,2点,整理日语学习笔记,3点,重新打包,4点,Check-in,付行李超重费,5点,在机场吃热气腾腾的关东煮,6点,过关,瞇着眼看眩目的新生日出,是个大晴天。登机

这一年的日本生活终于落下帷幕,这一年,我过的很不一样。

我在生活里又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行李:书箱30kg,旅行箱1: 31kg,旅行箱2:24.6kg,旅行箱3:12kg,背包:8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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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pan Extra Day 13th: 来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

18日,19日连着两天没怎么睡觉终于把家搬空,最后正式搬家的那天从早上开始就瓢泼雷大雨,被房东扣了一万日元做清洁费说我地没收拾干净,辩了两句话随他们去了、只是心情突然搞的很糟糕。大雨之中拖着4个包换电车,之前还要四处转悠找地方去扔包垃圾,晚上到了同学住处已经疲惫不堪。

在东京工作的同学却特意在偏远的神奈川乡下租了房子,从车站走20分钟的一层面对绿郁葱葱的庭院的宽广的两室一厅。空荡荡的客厅里纸箱搭的宽大的桌子上放着小小的绿色植物,阳台门外躺着上周末从庭院里锯倒的树干,风吹的大时风铃叮叮当当一声两声,炉子上单搁着两只Le Creuset的锅子。视线扫上一遍同学的个性就一目了然。从搬空的家里背了大米咖啡稀有香料和些小家具又带了甜品。同学笑说,既然送大米来了房租就免了。我和这同学微妙地想像的很,从生活细节到宏观构想,比如小时候都想去做邮差,都迫不及待地期待自己30岁的生活和样子。只是性向上她喜欢女人多一点,我喜欢男人多一点,而已。

未干的衣服继续晾在榻榻米上收拾了下行李11点多就困的不行裹一层单子睡了过去。早上被冻醒,难以置信到昨天为止的上一周还是酷热难眠。最热的上一周是日本的お盆。就是先祖回访,与家人一起静静地呆上几天的节日。我高兴地不得了,如果中国有这个节日就好了,就可以每年和奶奶,冬冬相聚而不那么寂寞。

上周在茶道老师家茶课结束后,伊藤さん端出来一只供着一条茄子和黄瓜的托盘,阳台上老师点燃一小团纸,看着它被火花一点点地吞噬成黑灰而空气里飘出微妙的芳香。寻着烧纸的方向,先祖会从黄瓜上渡过来而回去的时候是乘着茄子而走。伊藤さん告诉我的。我默默地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那缕青烟升上微明的傍晚的天空,眼前是老师瘦瘦的和服的剪影和她身边胖胖的深紫色茄子和瘦瘦翠绿的黄瓜。望着那缕青烟消失殆尽,老师脆生生地问,“まだ来てない?” 伊藤さん进到屋子内向着佛龛拜了两拜打开一看,また。两分钟后老师又问,まだ来てない?伊藤さん向着我说,有时候你一打开就知道,是来了,还是空的。

まだ来てない?那一瞬间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然而那亦是我到日本以来觉得最可爱,也是最感动的一个瞬间。我希望奶奶和冬冬也能回来拜访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若有若无又似乎感到的觉得她们似乎是来了。

早上五点在榻榻米上被冻醒后又睡去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巨大的购物中心里偶遇一个idol group,然后大家一起坐着roller coaster去chiba,下车在黑夜里穿行于巨大的黑漆漆的森林之中,回头看见影影绰绰的人群,一把抓住身边的人说那些肯定不是在世的人,是吧。走着走着到了玻璃房子的博物馆里,两次脚下都差点被什么类似骨头的东西绊到。讲解员说你们没有过触摸动物骨头的体验吧,我一边摸一边却说,动物骨头有什么好的,人类的才算酷呢(耍什么酷呢我),结果架子上还真的陈列了一排排石头的原始美术史里常有的无表情的木偶面具一样的脸。

转过架子是巨大的几层楼那样高的落地窗,黑色剪影般的人群聚集在窗前,黑夜里的天空中是两面朦胧的金黄的圆月,然后再过去一点,我看到了黑色的镶着银边的新月牙。走近发现,那是一张黑色的弯弯的摇橹船,倒挂在空中还是水中,一荡一荡闪闪发光。

后来场景变好像夏威夷一样阳光明媚的海边,我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明白过来,向着那group的A君说,啊我明白了,原来在chiba,活人和往生之间是没有界限的啊,所以大家才这么nice,这么无邪啊。

梦醒了。仰面躺在榻榻米上望着窗外下雨中的翠绿好一会儿。

奶奶和冬冬,真的来过了。梦里见过那艘船之后我突然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她们来过,又离去了。来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

天气一下子冷风寒雨,好似十一月份。お盆、終わっ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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